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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复出,多了从容和温情
日期:2017-09-02 作者:许旸 来源:文汇报
  • 图片说明: 全面复出的莫言(上图)“花开多枝”,最新戏曲文学剧本《锦衣》、组诗《七星曜我》首发于刚上市的九月号《人民文学》(左图),最新短篇小说将亮相九月 中旬出版的第五期《收获》。他还为《锦衣》题写了书名(下图) (均人民文学杂志社供图)



  • 图片说明:


  • ■本报记者 许旸

      “锤子凿子,叮叮当当/石片飞溅,目光荒凉/爷爷提醒过我:看狗拉屎也不看/打石头的”———你读过小说家莫言写的长诗吗? 眼下,国内首位诺奖得主莫言全面复出。记者昨天获悉,除了最新短篇小说将亮相九月中旬面世的第五期《收获》,新鲜出炉的今年九月号《人民文学》杂志首次开设“莫言新作”专栏,最新戏曲文学剧本《锦衣》、组诗《七星曜我》 无不展示了作家莫言在不同文学体裁上的尝试、跳跃。

      同样在昨天,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 (BIBF) 开幕,莫言现身的“中国文学与全球化时代———莫言作品国际传播沙龙”,云集了来自阿尔巴尼亚、缅甸、保加利亚、以色列的翻译家及汉学家,他们译介过莫言 《红高粱家族》 《生死疲劳》 《蛙》 等小说的不同语种。莫言在现场说,他愿意邀请所有翻译过他作品的译者,到他的老家高密走走。

      “无论是莫言的文学姿态,还是他在组诗中与世界对话,都不是简单地‘走出去’,更是一种对外界积极开放的打量和观照。”文学评论家、复旦大学教授郜元宝昨天在接受记者采访时,用“从容”“谦逊”来表达他对莫言新作的感受。业内关于莫言,曾有“以磅礴的语言气势制造并维持了泥沙俱下的高产,让读者喘不过气来”的说法。近年莫言在盛名之下不断寻求突破,“这很不容易。如今莫言的诗歌、散文和戏剧多了一分从容、放松和坦荡。许多成名作家都会有不从容甚至焦虑烦闷之时,只不过往往以持续的高产掩饰过去罢了。现在莫言新作告诉读者,尽管他的肆意挥洒一如既往,自信也一如既往,但其中多了一分谦逊和大度。比如,不再单纯依赖小说,而挺进诗歌散文和戏剧领地,路子走宽了;比如,不再纠缠于过去他自己提出或别人帮着提出的口号,而寻求字里行间的淡定;比如,夸张狂欢一如既往,但多了一分平实和素朴。”郜元宝说,目前判断莫言仍在徘徊还是迎来新的喷发期为时尚早,但他期待莫言能真正找到从容叙述的心态和调子,同时也给中国当代文学的前景带来令人振奋的理由。

      “千呼万唤始出来”,莫言的一系列新作,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突破或拓新了他已有的文学资源,似乎还很难说;至少,从字里行间看,他所迷恋的“故乡”“石匠”“铁匠”等意象依然顽固,在莫言体内仍蛰伏着一头精力十足的语言野兽。

      野兽,出栅了。

      剧本《锦衣》:“故事只是酒杯容器,真正的酒精度集中于语言本身”

      “好作品才是作家的‘王道’。这足以表明,不是‘莫言回来了’,而是‘莫言一直在’。” 《人民文学》 主编施战军告诉记者,小说之外的文艺样式,尤其是民间文化与民间文艺,向来是莫言创作的重要资源。“剧本《锦衣》 中,莫言的语言更自由老到,文笔也讲究结实些。过去他写故乡、大地、人物,总抑制不住一种冲动,要往天上飞;现在,莫言更多往大地上扎根,更注重生命的伦理。当然两种写作都有优点,莫言当下的调整,感觉上更接近其本心。”

      纵观莫言的创作图谱,剧本是整个创作的有机组成部分,比如话剧《霸王别姬》 与 《我们的荆轲》 都曾有过热烈反响,小说 《檀香刑》 就有莫言对故乡一带地方戏种茂腔的悲凉婉曲之风的成功化用,而他获茅盾文学奖的 《蛙》 后一部分,则是标准的多幕话剧。

      到了最新戏曲剧本 《锦衣》,自然展现了山东戏曲茂腔、柳腔的唱词和旋律特色,但又不局限于地方戏的表达时空的设定。“民间想象、民间情趣与历史关节、世道人心活化为一体,一个个人物的表情、腔调、动作和心理形神兼备于文本的舞台。”施战军评价道,《锦衣》 回归了莫言拿手的“民间叙事”,有所区别的是,以往莫言笔下的石匠、铁匠、货郎、民间手艺人带着较为浓重的先锋性,文本受观念驱动的痕迹明显,现在更多以情感取胜。

      《锦衣》 的剧本核心,融合了“公鸡变人”的民间传说、动荡年代下的恋爱等题材。青岛科技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赵坤说,《锦衣》 在形式自由的地方戏里,随着调子、声气、运腔的婉转高昂,是最放达的民间想象,也是生动的人类表情。在青年评论家李壮看来,如果说“讲故事”的行为在根源处包蕴着叙述者对叙事规则本身的遵循与突破、妥协与冒犯,那么今天的莫言,则几乎已经跳脱出这一枝杈横生的框架:在他这里,故事本身仅仅是途径或者说工具,是布满老茧的手掌中跨江的溜索,是盛满琼浆烈酒的高脚玻璃杯———“对影成三人”的微醺永远是酒精的魔术,谁也不会把盛酒的杯子认真吃下肚去。

      “故事只是酒杯容器,莫言新作中,真正的酒精度集中于语言本身。我们不妨将它看作是一场韵律的狂欢、一次语言天赋的尽情挥洒。”李壮说。

      在戏剧的结构和人物塑造上,《锦衣》 全面向传统戏曲复归,如单线的叙述、起承转合的情节走向、写意的动作和装置、大团圆结局等。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马兵分析说,从《霸王别姬》 到 《我们的荆轲》,从《檀香刑》 里的茂腔悲风到 《蛙》 结尾处九幕话剧的一咏三叹,再到最新的 《锦衣》,莫言正一步步实现着自己“作为戏剧家的野心”。“显然,他更青睐于在民间发掘戏剧质朴的力量,并尝试对旧戏和民间戏曲的审美创造性转化,使之成为当下戏剧创作的源头活水。”

      时隔13年再次“三弹齐发”短篇,不由自主又写铁匠

      诺贝尔文学奖的光环,分外耀眼,似乎也带来一些“不能承受之重”。诺奖傍身五年来,作家莫言的创作在外界强烈关注下一直处于悄静隐秘的状态。如今,莫言的小说新作正式回归文学期刊,而且是一口气三个短篇,“故乡人事”系列《地主的眼神》《斗士》《左镰》将亮相于9月中旬面世的《收获》杂志第五期。

      8月18日,上周五,这天距离《收获》 杂志第五期下印厂只剩几天,所有篇目处于审读校样的最后阶段,这一期也是收获创办60周年的特别纪念刊。清晨六点不到,《收获》 杂志主编程永新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:“我在故乡,写了三篇小说,想发给《收获》 看一下。”短信来自莫言。在江苏如皋接到莫言来稿后,程永新一口气读完。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如是评价:“三个短篇组成一个系列,不到两万字,人物鲜活生动,题旨涉及故乡土地和童年记忆,精神气息与莫言以前的作品有相通性,这组短篇都不长,稍有变化的是语言,准确、精到、节制,长句子少了,明显是精心打磨的作品,标志性的通感艺术手法运用依然得心应手。”

      在短篇小说正文前的“小引”中,莫言写道:“各位读者,真有点不好意思,我在长篇小说《丰乳肥臀》、中篇小说 《透明的红萝卜》、短篇小说 《姑妈的宝刀》 里,都写过铁匠炉和铁匠的故事。在这篇歇笔多年后写的第一篇小说里,我不由自主地又写了铁匠。……”为什么莫言这么喜欢写铁匠? 其中包含了成长经历中哪些魂牵梦绕的场景?苏州大学教授、评论家王尧告诉记者,三个短篇,都与莫言青少年的经验有关,但超越了他的个人经验和故乡人事。“新短篇系列重构了莫言的高密东北乡,有既往的延续,但更多的是在故事中重新发现人性的秘密,在肌理处呈现乡村社会的场景。小说在不经意间,沉潜了莫言的人生智慧。莫言讲述故事的才华依然文气沛然,叙述疏密适宜,更多了从容、淡定和温情。”

      莫言曾说过,故乡不是封闭的,而是不断扩展的。“作家往往有着把异乡当作故乡的能力。乡土是无边的。我有野心把高密东北乡当作中国的缩影,我还希望通过我故乡的描述,让人们联想到人类的生存和发展。”几十年的创作生涯中,经文学发酵后,高密东北乡在莫言笔下成了“地球上最美丽最丑陋、最超脱最世俗、最圣洁最龌龊、最英雄好汉最王八蛋、最能喝酒最能爱的地方”。

      有意思的是,这并不是莫言第一次以“三弹齐发”的强烈风格化登上《收获》。13年前,2004年第三期 《收获》 上就曾同时发表了莫言的三篇短篇小说 《挂像》 《大嘴》 和 《麻风女的情人》,引起评论界瞩目。自1985年第五期首发他的中篇小说 《球状闪电》 以来,《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》 《师傅越来越幽默》 等十几个重要作品悉数在 《收获》 首发,长篇小说 《蛙》 首发在2009年第六期 《收获》 上,于2011年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,翌年问鼎诺贝尔文学奖。“通常杂志短篇不用插图的,但美编喜欢老莫的小说,一连画了三幅,现在是每个短篇都有插图和莫言的书法题名。”程永新说。

      组诗《七星曜我》与世界文学对话,惺惺相惜中透着开放包容

      君特·格拉斯、勒·克莱齐奥、帕慕克、奈保尔、大江健三郎、马丁·瓦泽尔等七位知名作家,被写进了莫言的组诗 《七星曜我》 中。“这组诗,一般作家很难写出来,与多位国际知名作家的交往,融合在诗句的意象中。”施战军说,组诗 《七星曜我》 以独特的才情与见识,与当代世界文学大师对话,这更像是一种隐喻:今日世界格局中,中国的重要性日益凸显,中国文学的影响空间也变得日渐阔朗和通透。

      无论是戏曲剧本还是组诗,都在亦庄亦谐中富含着中国智慧和文化自信。借助戏曲唱词和诗歌的形式,莫言完成了一次“语言的自我提纯”———那些原本与小说故事交缠在一起的语言冲动,由此获得了自足而绝对的呈现,最后干脆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。

      相关链接

      七星曜我

      (组诗节选)

      ■ 《帕慕克的书房———遥寄奥尔罕?帕慕克》 (片段)

      帕慕克扬言要把那些

      年龄在五六十岁之间

      愚笨平庸小有成就江河日下

      秃顶的本土男作家的书

      从书房里扔出去

      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英文版《红高粱》

      我摸摸头顶有些恐慌

      他笑着说:你不是本土作家呀

      但他还是将这本书

      从阳台上撇了出去

      四只海鸥接住

      像抬着一块面包

      落到教堂的圆顶上

      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吗

      ■《奈保尔的腰———回忆V.S.奈保尔先生》 (片段)

      在威尼斯附近的小城里

      有一个酿酒的家族

      这家族有点儿阴盛阳衰

      当家的都是女人

      他们酿出的烈酒

      像没剪鬃毛的野马

      ……

      酿酒的女人很乐

      颁奖典礼在她们的大酒坊

      两排黄铜的蒸馏器闪闪发光

      当主人宣布开奖时

      阀门全部打开

      蒸汽升腾,吱吱作响,扑鼻酒香

      所有的人都醺醺欲醉

      麻雀从梁头跌落餐桌

      眼神像我村的老罗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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